Contribution

從一雙手說起。 她是一位長者，她手指已變彎，雙手無力， 行動也不便。 因外展到戶工作而認識她，她給我印象是一位機靈的老人家。閒談中，她分享以往在土瓜灣生活的點滴。她是在山寨廠做鞋的老闆娘，家住土瓜灣，與丈夫和工人天天努力幹活，為養家糊口而奔波 。小型山寨廠要天天開工，趕工時更是沒日沒夜。 婆婆說，每天都要工作，每天都會打麻雀。這就是他們的日子 。照顧家庭 ，養大孩子。老人家話當年，就像一本活的歷史書 ，讓我們看見那些年的人情味。 謝謝她所付出的努力。

從小就住在土瓜灣的我，兒時家貧，家中只有父親外出工作，母親除了在家照顧我們姊弟二人，偶爾也會接些拆線頭的車衣工作回家做。仍記得，那時媽媽一手拖着我，一手拉著手拉車，上面放着一捆捆衣服，重重的，朝着旭日街的方向一直走，走至近海旁的工廠大廈裡。 有時候媽媽領到丁點薪酬，會買點零食給我們，教我們樂透半天。八九十年代紡織業的興旺，造就一群辛勤的婦女，她們藉著巧手養活了一個家庭。

土瓜灣美好的回憶大都與牛棚有關。有段時間經常在那裡看演出和展覽，記得其中一個名為「落牙」的展覽，與大眾分享銀髮族的藝術作品與銀髮藝術家的故事。其中一件展品是一張搖椅，連接一個播放恐怖片的裝置，負責介紹的是幾個居住在附近的小孩，介紹完便大笑起來，原來他們已看過幾十次了。 另一次深刻的經驗是去東南工廠大廈看舞蹈演出，整棟大廈除了某一層的單位外，後樓梯、天台都是舞台，是很難得的體驗。

雖然沒有見證過土瓜灣工業的興衰枯榮，也不是此社區的鄰里街坊，但我跟這個地方卻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因為上學的緣故，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均在土瓜灣度過。記得小時候，母親逢星期二及星期四總會親自到學校接我放學，然後帶我到天光道的網球場跟教練練習網球。我並不喜歡做運動，尤其是需要一定體力要求的運動。 母親總會買囍囍小食部的名物「炸雞髀」來「引誘」我在放學鐘聲響起後趕快離開校園。我一邊走着，一邊大口大口地咬着熱騰騰的雞肉，顧不上肉汁沾上雪白的球衣，只能不情不願地拿著網球拍沿着天光道壘球場旁的小路走到球場。後來上中學時，學業繁重，而且參加了不同的校內活動，再也擠不出時間打球，但那鮮嫩酥脆的味道卻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放學後，如果時間許可，我都會特地繞路到囍囍小食部買「炸雞髀」，為忙碌的一天劃上句號。 現在我畢業已接近十年，在工作疲累時總會不期然想起那令人涶涎三尺的雞髀，還有我在土瓜灣的青蔥歲月。

這是一個關於土瓜灣前世今生故事： 雖然我未曾親身見證過土瓜灣輝煌的工業歲月，但是我的爸爸媽媽一定見證過這裡的光輝歲月，因為爸爸媽媽從相識到結婚後，都住在土瓜灣區。 爸爸後生時住在上鄉道9號，而媽媽後生時住在九龍城道2B。他們相識、拍拖、結婚後，一齊搬到九龍城道2A，這也是我出世的地方。可惜九龍城道2A和2B在十年前已被市建局（URA）收購重建，那裡已變成「津匯」。 我兩三歲時，一家人搬到同一條街街尾生活，即九龍城道82號，而這個地方五六年前又被市建局收購重建，現今地盤仍在興建中，樓盤名叫「瑧尚」。 之後，我們住過馬坑涌道華發大廈和北帝街27A，雖然在我八歲半時，一家三口已搬離土瓜灣區，但現在我們仍擁有北帝街的物業業權。 我的幼稚園和初小生活也與土瓜灣的變遷息息相關。三年幼稚園生活都在美善同道8號的「嘉麗佩幼稚園」發生，我讀上午班。幼稚園後來結束營運，變成維修車房，及後更被私人發展商收購和合併重建，雖然樓盤已經成形，但未知幾時銷售。 幼稚園畢業後，我報讀上鄉道24號的「羅富國校友會學校」，完成小一和小二後，因搬離土瓜灣區，所以轉讀另一間小學。母校辦學至2005年因收生不足被勒令殺校，及後於2006年獲批准合併入保良局成為直資英文學校，避過殺校一劫，並於2007年9月改名為「保良局羅富國校友會學校」。一年後更正式易名為「保良局林文燦英文小學」。 以上就是我在土瓜灣的故事，雖然只是我兒童時期的經歷，但幸好有繪本送贈活動，得以詳細記錄當時每一個回憶，與現今的景物變遷。 正所謂地方依舊，人事已非；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對土瓜灣的十三街印象最深，源於一位曾居土瓜灣的地膽將之戲稱為「禽獸街」。經非官方查證，即是本人沿馬頭角道走，經龍圖街、鷹揚街、駿發街等，飛禽走獸齊全，的確不錯。那裡有甚麼別呢？寧靜中帶點塵埃，有歲月洗禮也帶不走的昔日繁華痕跡，難以用文字形容，親身感受才最真切。 有次坐的士，白蘭花的香氣緩緩從前座的冷氣出風位吹來，那種淡雅讓我禁不住問司機先生，他說大約8元有10朵小花，是在十三街買的。那時候還小，猜是牛棚對面的那十數條小街吧，心想應是個親民的地方。 後來知道香港人很喜歡統稱一堆相連樓房，中環三十間、北角四十間（編按：中環卅間、北角四十間是對同一條街上相連樓房或特色唐樓群的統稱。中環卅間以前是指必列者士街，如今泛指城皇街、永利街、土丹頓街一帶；北角四十間則指北角春秧街一帶，背後有上世紀二十年代福建富商郭春秧將糖廠改建為四十間相連樓房的典故。）大概就是類似意思。每個社區都有昔日獨特的歲月等著我們探索呢！

我小時候住土瓜灣麟祥街的唐樓，大廈有兩邊入口，我住最高的8樓，一個大閘內有幾戶人，記得小時候最開心的事是與鄰居一齊玩。媽媽當時在珠江戲院工作，小學返下午校前，有時我會偷入戲院睇戲。還有長城購物中心，小學老師成日話曳的同學先會去，在小學五六年級時我終於有機會去觀摩一下。住屋對面是牛房，旁邊是煤氣公司，如果全日待在家，早上或下午會聽到牛叫聲，見到送牛的貨車經過，還有從煤氣公司飄來的「煤炭屎」。這都是一些美好的片段和回憶。

七十年代初的土瓜灣，是我暑期工的所在。十三街一帶的樓宇，地鋪、閣樓以至二樓都出現不同輕工業的「山寨廠」，如五金、電鍍、模塑、汽車維修等，服務本地的市民商戶，或接出口商的外判訂單。當時勞工法例還不完善，也沒切實執行。聘請童工、欠勞工假、超時エ作、工傷賠償不足和工業安全被忽視的情況，十分普遍。 以我這個十五歲的暑期工計，朝八晚七，半小時午膳，中間再無休息時間，一週六天半，日薪約十六元，已經豁免長工的不定時晚上加班了。不過，當年基層市民生活艱苦，謀生不易，尤其1974年的石油危機，免於失業的打工仔算是十分幸運，更何況是我們這些可以賺取開學書簿費的學生哥。 出入十三街吃午飯時，印象最深的是馬頭角道的屠房，門外有一筐筐有待運送到加工廠的牛骨，常常被厚厚的蠅群包圍着，混合屠房內傳出的血腥味，臭氣濃烈，令人退避三舍。 這已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

由2歲左右到讀書、結婚，我一直住在土瓜灣。外人看來土瓜灣像紅磡般舊同人流複雜，但我就是喜愛這裡的小舖帶給我的人情味。我最愛光顧巷仔裡的腸粉檔、近27M小巴站的點心舖，與老公拍拖就流連紅蘋果圖書館（編按：土瓜灣市政大廈集街市、圖書館、籃球場於一身，街坊慣稱作「紅蘋果」）、北帝街、牛棚影相（留下好多年輕時的照片）。最深刻的事是落山道有一家小小的整鞋舖，我因鞋底容易磨損而常常幫襯，發現他們幾代都住在店舖樓上。再向下行到海心公園，行到某個位總有陣陣臭味，直到現在還不時記勾起這個味道。

從前，爺爺住在土瓜灣的明倫街，小時候每逢到爺爺家，途中都會看到幾個又大又圓的「擒鋼架」，心裡覺得很有趣，亦很想爬上去玩玩。年紀大了才知道原來這是用來儲存煤氣和天然氣的煤氣鼓。 土瓜灣煤氣鼓於上世紀三十年代興建，是當時區內的地標。可惜煤氣公司認為一座煤氣鼓已足經夠用，因此於1995年拆去其中一座。聽到這個消息時，不知為何心裡不是味兒。 雖然現在煤氣鼓只剩下一個，但每次經過仍然會勾起很多與爺爺相處的美好回憶：爺爺在走廊陪我玩捉迷藏、爺爺陪我到九龍城碼頭散步、爺爺帶我到禮記士多喝美味的椰汁、爺爺帶我到白宮冰室吃香噴噴的西多士、爺爺買豬油撈腸粉為我做早餐、爺爺經常請我吃米潤糖和花生糖…… 每當我看到煤氣鼓，就會想起爺爺慈祥的樣子，希望這個碩果僅存的煤氣鼓與爺爺的愛一樣可以永遠長存，亦希望爺爺在天家繼續生活愉快！

土瓜灣這個小區既熟悉又陌生。小時候和爺爺在十三街生活，唐五樓的房子對於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來說可以輕鬆上落，而爺爺則徐徐而上。窗邊紗廠盡在眼簾，常常見到染布的情景，布匹飄逸吹來一股怪味。當時放學後的活動就是和媽媽一起穿膠花，後來爺爺過身，我們舉家移民，至2010年回流。再次踏入這個小區，冷冷清清的，地舖大部分都是車房，充斥着氣油味，十分唏噓。 我很想念熱熱鬧鬧人來人往的小區。

在土瓜灣區讀書的學生，都會口耳相傳着一個神秘的傳說：在陰沉不起眼的小巷裡，有一間隱世文具店。它有着比市價低出一半的神奇定價，加上半紙紮用品半文具的營運，為店舖增添了不少迷幻色彩。 它叫「華新」，是這區學生的一個共同語言。 那時初中的我抱着一份好奇心，決定到華新文具店一探真身。於是放學時，我毅然越過馬頭圍道，扮演一個尋找寶藏的冒險家，在不同的小巷四處打探。我按着師姐給的指示，在橫行的第四個路口轉入窄巷，經過日久失修的理髮店和街坊聚腳的麻雀檔，終於在陽光的盡頭，看見「華新」。 這是一間很簡樸、很平凡的傳統文具店。門口佈滿鐵鏽的層架上插滿紅橙黃綠的文件夾。花貓從容地攤在旁邊的廢椅上，觀察各個學校的年輕男女。店舖內通道很窄，我背着書包勉強能過，可是有人迎面而來就要倒後讓路。文具都沒有包裝，就這樣安靜地卧在有點朦朧的舊式玻璃趟門櫃裡。鉛筆是熟悉的中華牌，練習簿是那黃底藍線單行。在這裡你能嗅到傳統文具店的味道，看到歲月的痕跡，感受到「華新」如何營營役役地走過這些年。 「華新」代表了我中學青澀的文具情愫，也建構了我對土瓜灣的懷舊印象。